身提了医箱便要出门。
门外停了两架青布牛车。
这时,韦管家掬着笑走近,他眯着的双眼似乎更小了,“知道司娘子坐不惯轿子,所以准备了牛车。”
“有劳管家了。”赤华脚尖轻点,轻盈跃上车辕,钻进车厢。
直到此刻,韦管家这才猛然惊觉,这女大夫虽看着身形纤瘦,但身姿灵动轻盈,想必她敢孤身在长安行医是靠武功傍身。
牛车缓行,不过一壶茶的时间便到了。
赤华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蒸饼。
来的路上,路边有小摊卖蒸饼和甑糕,她选了咸口的蒸饼,羊肉和葱做馅儿的饼,吃着人都精神了。
刚好车厢内茶具、茶叶一应俱全,她将油纸叠好,倒了半杯烧开的白水,悠哉悠哉地饮尽,掏出手帕擦了嘴角,这才出得车厢。
韦管家早已候在车旁。
今日这韦府,连小门外都候着人。
阖府上下一扫往日的阴霾,来往仆役脸上难掩喜色,见了她更是敛容垂首、侧身让行。
熹院主屋门窗尽敞,屋内亮堂通透,似乎连角落都无半分阴翳。
前日病得只剩一口气、靠着名贵药材吊命的韦安远,今日已经能坐起身来,在婢女小心翼翼的服侍下喝粥。
这矜贵郎君露出来的半张脸看上去依然清俊,而另外半张脸上则贴着白布做底的敷料。
他微不可察地朝赤华点头,而后便由着赤华问诊。
赤华诊过脉后,又凑近细看他的脸。
这次,随侍的人都没有阻止。
而韦安远也不躲不闪地打量起骤然靠近的女医。
这女医看上去似乎不过及笄之年,白皙的脸上是天生的笑靥,即便不说话时,嘴角也微微上翘。
但据管家说的,就是这么一个带笑的少女,却……
微凉的指尖触及他下颌,敷料与皮肤相接的边缘。
赤华利落地揭起敷料。
“嘶——”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,但创口和敷料间拉扯的疼痛依然让他忍不住抽气,脸也随之往另一侧躲。
敷料下的伤口,红褐皮肉上渗液减少,已经开始结痂。
虽然留疤会让他在选官一道上难再往上走……
不过,韦家还会有什么未来?
赤华直起身,垂眸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男人:“韦三郎君可有旁的不适?”
或许是怕牵扯到身上的伤势,他只微微阖眼,连嘴皮子都张不利索:“没。”
那让他无知无觉、昏沉不醒的病因已消,现在便只剩下烧伤比较严重。
“郎君尚且年轻,只要按着之前的方子吃上几日便好,至于脸上的伤,白膏是当世治疗烧伤的上佳良药,继续用着便是。”赤华没有再开新的药方,只抽出手帕拭手。
话毕,她收好了医具便准备往外走。
“司娘子……”床帐里的韦安远忽而含糊不清地叫道。
赤华回头,帐中的男人隐在阴影下,脸上的神情让人瞧不真切。
“管家说你有些神通……”他犹豫片刻,终还是忍着脸上的撕裂痛楚再次开口:“她……是不是走了?”
在他病着的时候,虽然周遭的人都认为他无知无觉,但他实际上还是有着朦胧的感知。
旖旎怪奇的梦里,天地同色,万物灰寂。那个着郁金裙的少女神色缱绻,一切与往常无异……
赤华停下脚步,道:“是的,走了。”
虽早料到会是这般答案,可真听到时,他还是蓦地怔住了。
熟悉的寝房里,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着她的影子,她或躺在长椅上看书,或坐在榻上与自己下棋。
还记得初见那日,山中梨花如雪,风过处,碎瓣纷扬,树下一明媚少年,明眸玉颜不似凡尘中人,更像志怪传奇中误坠凡尘的仙女。
他一眼便知,这是“她”。
他唯恐惊着她,难以自控地屏住呼吸,悄然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咔”脚下枯枝轻断——
她倏然抬眼,春日薄阳透过梨花枝桠,斑驳映在她不施浓朱、不贴花钿的雪颜上,也映出了她清湛眸中闪过的一丝惊讶。
春风忽急,吹落杏花如雪。
有几瓣沾在她鸦羽般的鬓边,韦安远几乎要上前伸手——
“阿团!”远处传来其他女子的呼唤。
少女神色慌张,匆匆后退,就连袖中滑落一物也毫无所察。
待她身影消失在□□尽头,他上前拾起,竟是一纸诗笺。
“空山梨雪飘残时,惆怅人间万事非……”字迹清瘦带涩、柔中藏寂,隐约可窥见写诗人落笔时的沉吟。
他抬头,唯见山林深处青色身影一闪,她分明回头望了一眼。
小厮凑上来:“郎君,这诗笺……”
他将写着残诗的纸笺收入袖中,闻着指尖残留的梨花香气,忽然轻笑。
后来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