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羽浑然不觉高处投来的两道灼热目光, 她身影纤长,声调高亢:“陛下容禀。臣在来之前,从大理寺的卷宗中,找出了上月浙江地方报上来的, 卢大人自缢的完整文书。”
“此文书中, 陈四杰说, 卢明昌是因不堪差事繁重,心生悲愤, 故而自缢。上头既有仵作验尸的尸格为证,又有定海县知县亲笔呈报,还依次留有宁波知府、浙江巡抚、浙江按察使以及浙直总督的加印,层层批复, 一应俱全。”
话说到此, 沈青羽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, 将这份沉默拉长得恰到好处。就像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刀, 迟迟不肯落下。
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的脸色瞬间煞白,他身子紧紧绷着,心口噗噗直跳,生怕沈大人下一句吐出什么诛心之言。
谁知沈大人却不接着往下说了, 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,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官文折子, 躬身,高举过头顶:“这份文书, 臣特地随身带来了, 还请陛下御览。”
得喜连忙上前接过,呈到了嘉禾帝眼前。
皇帝眉头微皱,投在沈青羽身上的目光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踌躇与思量。
很快有人回过味儿来, 自动把沈大人方才未说完的话,低声接了下去:“若真如沈少卿所说,这份案卷经由浙江各级衙门层层签章核定,那么这便是盖棺定论的铁案!可是如今,血衣和残稿都在咱们眼前,卢四海明明不是自缢,却被说成是自缢,这……这纸文书不是成了笑话么?!”
说话的是内阁次辅、户部尚书赵挺。
沈青羽淡淡抬眸,朝他看了眼——不管此人此时开口是真的心怀义举,为卢明昌之死感到不平,还是抱有别的政治目的,但要把这张窗户纸捅破,都需要勇气。
董天意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青羽,只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后生——吞掉一个陈四杰他竟然尚嫌不够,还妄想顺着这个案子,一层一层地往上扒,把宁波知府、巡抚、按察使、甚至一品总督都拖下水!
这份胆量和魄力,简直令人心惊!
董天意当即出列,沉声道:“陛下,沈少卿此言,可谓发人深省。”
“若卢明昌真的并非死于自尽,那么浙江从定海县到总督府,层层具结、加印上报,竟无一人察觉出此案的异样,这实在是重大失职,各衙门难辞其咎。臣以为,此事必须彻查,决不能姑息。”
见方才还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的董阁老,眼下竟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浙江上下的错误,林泽天微微诧异,忍不住多看了董天意两眼。
沈青羽却知晓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,她肃手而立,面色沉静,静待后文。
嘉禾帝也垂目而视,平静地凝视着董天意。
董天意道:“只是当此赈灾的重大关头,若大肆兴狱,搅动一方政事,恐怕会耽误赈灾事宜,到最后,受苦的还是浙江数万灾民。如果造成饿殍遍野的罪过,谁也担不起。”
首辅大人轻飘飘几句话,这样一顶“耽误民生”的帽子就落了下来,沈青羽暗自冷笑,官场小白林泽天亦不由咂舌。
董天意顿了顿,语重心长地续道:“臣斗胆建议,浙江道巡察御史本就身负监察浙江官场之权,对当地官员最为熟悉。不妨便由巡察御史先行查访,再由刑部清吏司郎中随同前往。二人就地审阅复核,查验尸格。如此既可查清真相,又不至于搅乱赈务,待查有所得,再对各官员论罪处置也不迟。”
董天意的话刚说完,就听到沈大人笑了声,她嘴角微微翘起,看似是真的在笑:“董阁老说,让余御史作为钦差赴浙江监察?”
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余有光身上,她眸光清亮,眼底的奚落与讥讽一览无余,顿时让余有光感到如芒在背。
余有光努力挺直腰板,色厉内荏地驳道:“听沈少卿的意思,莫非下官做不得钦差?”
这话一出,一旁冷眼旁观的段臣纲就知道他已然落得下乘,完全不堪一击。他懒懒地挑起眉,知道自己根本无须为台下人担心。
果然,沈青羽淡淡道:“余大人身为浙江监察道御史,司职就是监察浙江一省吏治。论官身、论资格资历,余御史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钦差人选。”
她话音陡然一转,语调铿锵地道:“可下官想问问余御史——定海县赈灾银两被贪,朝廷派去的查赈委员离奇身死,地方衙门层层遮掩,浙江上下官官相护,串通瞒报!”
“这些事情,余大人此先可有察觉?可曾弹劾?可向陛下禀报过半句?”
沈青羽每吐出一个字,余有光的心跳就加快一分,他胸口起伏,沉重地吐息了几下。明明是在初秋的天里,他额上的汗珠却豆大地往下滴。
沈青羽漂亮的双眸此时锋芒毕露,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余有光的脸,她正色道:“方才林寺正携苦主击鼓鸣冤时,余御史非但闭口不提陈四杰的贪墨、不提卢大人的稀奇殒命、不提浙江上下串通蒙蔽圣听之事,反倒死死咬住林泽天‘越职奏事’不放。”
“身为御史言官

